bug31.祈梦生辉
看着那片在光芒中渐行渐远的背影。
“摩理!”
一之黑亚梨子伸出手臂想要叫住刚刚逝去的挚友。头上的马尾辫随着她的死命追赶而剧烈晃动着,但就是追不上摩理的背影。
由于自己孤单一人被撇下的事实太过于恐怖,太过于悲伤,亚梨子的瞳孔里开始渗出泪水。
“等等我,求你了……!”
花城摩理,停下了脚步。长发飘飘的身影转了回来。——她的脸庞没有丝毫地改变,就和躺在病房的床铺上翻着那本画册时的她一样端庄美丽。
“摩理——”
看着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的挚友,喉咙忽然打了结。想要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找出,答案了吗?
找到了什么样的答案呢?
从今往后,也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对吧?
两个人还会一起,去寻觅梦的延续吧?
“——谢谢你,亚梨子。”
亚梨子睁大了眼镜。
摩理脸上浮现出的微笑,是那么的爽朗。
“如果亚梨子——还有其他人能把我留在心里的话,我也就不再害怕了。”
“诶……?”
“我可以,再问你一次吗?”
目光呆滞的亚梨子把目光移回到摩理脸上,摩理则稍稍歪了歪脑袋。
“我的梦想,能托付给你嘛?”
是那天,摩理在病房里说出的话。
回想起来,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摩理的生命。
梦想。
迷惘。
短短的一句问话,汇集了摩理心中的所有想法。
亚梨子什么都没能答出来。当时的她完全理解不了摩理这句话的意义。
而命运却——已经扭曲变形。
本该早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摩理寄宿在自己的【虫】摩尔福蝶的身上,又让亚梨子继承了下来。
到现在,才想起来。
亚梨子在,那一刻。
是不是因为没能回答上摩理的提问,所有的一切才变得扭曲起来的呢——。
“我……”
即使到了现在,亚梨子还是回答不出来。
因为怕自己说出了口,摩理就会消失不见。
因为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最重要的挚友。
无穷无尽的寂寞和不安,把亚梨子的嘴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摩理微微露出了一点为难的表情。
“亚梨子已经——不会有事了吧?”
“——诶?”
看着诧异的亚梨子,摩理噗嗤一声露出了微笑。过去每当亚梨子因考试考砸而嘟囔着嘴的时候,记得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曾经多少次,当亚梨子心情转阴时,把头枕在躺在病床上的摩理的双膝上时,她所露出的那种表情。
每当此时,摩理都会这么说到。
“亚梨子的话,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用她那温柔的声音。
稍稍有那么点羡慕的声音。
每当听到这句话,亚梨子就在想。
连着摩理的份一起,加油吧——。
代替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摩理,亚梨子要尽自己可能的去做。
每次就会因此而又充满干劲。
“摩理……?”
摩理带着微笑,回过身去。身后的秀发随跟着轻巧的步伐微微跳动,伴随着主人渐行渐远。
“摩理!等等……!”
不断涌现出来的不安让对此无计可施的亚梨子只能一味地追赶着摩理。此时一面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去路,让她再也无法接近越来越难以辨认的摩理。
摩理,就这么走了。
从亚梨子的身边,永远地消失了。
“不要离开我——”
不会有事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今自己最心爱的挚友从身边消失,亚梨子怎么可能会没事——。
“摩理……!”
亚梨子伸长了臂膀苦苦哀求着,但是另一头的摩理渐渐向着光芒远去。
她的背影越发显得渺小起来——。
随后就在炫目光辉的包围中,砰然消失了。
1
夜空中倾泻而下的光芒之雨,是仙英座流星雨。
大群的附虫者们,一个个矗立在弧形的海滩之上。
身披着一件长风衣,将面容隐藏在硕大的护目镜之中,他就是被成为漆黑的恶魔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战斗员,【郭公】——药屋大助。
全身包围在红莲的业火之中,留着一头烈红烈红的冲冠怒发,他就是炎之魔人HARUKIYO。
除了被并称为最强的附虫者的这两位之外,【霞王】,夜森宁子,狗狸坂香鱼游,伊砂姬子,以及——【阿木】和他多达数十人的同伴们聚在一块,同仇敌忾。
这个国家的附虫者中,最为能征善战的战士们都在这里汇聚一堂。可以打包票地说,没有什么对手他们战胜不了的。
但是偏偏就——
“——哼哼。”
在破坏掉出现在夜空中的巨大门扉之后,一个女人的轮廓漂浮在空中。那双在圆形太阳眼镜深处闪烁的虹色瞳仁,那缕随着微风轻轻飘荡的长发,总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瞧见了身披羽衣的天女。但是挂在妩媚脸庞上的,却是格格不入的凌虐笑容,她悠然自得地俯瞰着地上的附虫者们,而与此同时,麾下丑陋的【眼睛】们正四处併射出震天裂地般的青白色射线。
有人之形,而非人的东西。
孕育出附虫者的原虫指定,【原始的三只】之一的——。
【暴食】,张开了艳红的嘴唇。
“又有一位稀客到场……简直像聚会的会场一样呢。”
“如果说这是场聚会的话,那么余兴节目也该结束了。”
黑压压占据了整片海面的水熊虫群们簇拥而起,逐渐组成了一个人类的上半身。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本部长,一玫皇嵩重新戴上了他那副左右镜片颜色不同的墨镜,啵得一下吐出一股白气。他用与自己青涩嗓音毫不搭调的成熟口吻说道。
“赶快把主食给吃了——早早结束这场聚会吧。”
“啊啦,难道说你会帮我一把吗?”
在天空中漂浮的【暴食】和,在海中漂浮的【不死】之附虫者。——异样的怪物们的双眸,向着呆立于地上的附虫者们后方望去。
“——”
坐在防浪堤之下手牵着手的两位少女,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两位都就读于霍尔斯圣城学园的中等部,是亚梨子的同年级同学。而惠那所怀有的梦想,把【暴食】引诱到了这里。
保护惠那。
还有——[哗-]【暴食】。
以大助及HARUKIYO为首的数量众多的附虫者们全都因这个目的而集结。
而在其中充当传话筒的,不是别人——。
“亚梨子!”
大助大喊道。
“你是亚梨子吧!振作一点啊!”
在同伴们视线的注目下,她——一之黑亚梨子,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
亚梨子漠然地睁开了眼睛,身边横倒着一柄银色的枪。
用挚友遗留下来的【虫】,银色摩尔福蝶变化而成的枪——现在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枪尖也因为水熊虫的疯狂噬咬而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辉。枪柄上曾经让人感受到的那种无穷力量也已荡然无存,它正逐渐退化回一根仅仅以无机质组成的普通棍子。
“亚梨子!”
大助的呼喊声,传达不到亚梨子的耳朵里。她用指尖碰了碰银枪,光辉忽然间化为点点碎片,消融于虚无的空间之中。
亚梨子用颤巍巍的手,一把握住了银枪。
以前那柄光是被触碰到就会粗暴地妄图夺取亚梨子的身体的长枪,现在却显露不出任何的反应。被破坏的枪尖只是徒然地挥发着光芒的残渣,而亚梨子的身体完全不会浮现出银色的符文。
摩尔福蝶——正逐渐死去。
她忽然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现实。
“摩理她——”
亚梨子那写满苦闷的脸庞,向大助望了回去。
大助和同伴的附虫者们,还有【暴食】和一玫皇嵩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亚梨子的身上。
“摩理她——不在这里啊——”
花城摩理的存在,到处都感觉不到。
今天之前,她都一直寸步不离地伴在身边。
摩尔福蝶常常在不远处飞舞,从中总能感受到来自摩理的关怀。
但是今天已经——再也感受不到这些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她察觉到了沙滩上同伴们,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一玫皇嵩啵得一下哈出一口气,他开裂的嘴巴浮现出嘲笑。
“即使花城摩理的人格已经消失了,力量的残渣还是残留下来了么。——就这么想苟活在这个世上吗,多么令人厌恶的【虫】”
“混蛋——你少跟我开玩笑哦。”
发出低沉的喃喃自语声的是,HARUKIYO。他那双燃烧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亚梨子。
“花城摩理不是得出答案了么!她不是以自己的意识,笑着离去的么!但是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会这么惊愕啊!”
“不是的!”
亚梨子抬起了脸,不假思索地叫道。
“怎么可能,是这样啊!因为摩理不会丢下我,自己一个人消失不见的啊!”
“亚梨子……你,不会是——”
看着亚梨子张皇失措的样子,大助赫然愣住了。他从嘶哑的喉咙中挤几个字来。
“期盼着摩理,来夺取你的身体吧……”
他的这句话语,冻结住了所有人的行动。
亚梨子自己,也哑然失声。伴随着揪心的疼痛,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经大助这么一说,终于发觉了。
虽然没有刻意地,许下这个愿望。
但是在亚梨子与摩理要亮出各自的答案之前,她就无意识地期盼着唯一的答案。
“因为,只要这么做的话——”
亚梨子的嘴,自己动了起来。里头所发出来的僵硬声音,让亚梨子都难以相信是出自于自己口中。
“从今以后……不就能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了嘛——”
是了。
亚梨子在内心深处,许下了这个愿望。
——明天见哦。
明明已经约定好,而摩理却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是摩理,并没有忘记和她的约定。
好朋友——变成了摩尔福蝶的样子,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所以从今往后,两个人要一起生活下去。
如果摩理代替了亚梨子的话,摩尔福蝶的力量应该就会完全复活。这样的话,有了大助和HARUKIYO,再加上摩理这样强大的附虫者。[哗-]【暴食】就没有不可能。
不但救了惠那,[哗-]了【暴食】,而且——。
和摩理一起,两人间充满欢笑的日子就会来临。
对谁来说都是幸福的未来。
哪怕,那是让死者再次复苏的,极度扭曲的命运。
就算亚梨子的人格因摩理而消失,只有肉体残留在这世上也一样。
因为那个未来里,有大家。
有亚梨子和,亚梨子最重要的人们。
那里没有悲伤的——【离别】。
“那不是对谁来说,都不会有离别吗——”
摩理,不在了。
这位挚友本该化为摩尔福蝶回到自己身边,而现在却到处都寻不到她的身影。
这样的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到底是哪个环节搞错了?还是说贸然去触碰对方内心深处的那个答案,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既然已经牵扯到了如此多的人们。现在再想有什么改变根本是天方夜谭。
可是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
所做的一切到底正确与否,明明都已经不去关心了。
可是为什么本来已经扭曲变形的命运,到了今天才又渐渐恢复到原来的样貌——。
“——库哈。”
被死寂笼罩起来的海岸上,传出了一玫皇嵩的一声嗤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从地狱深处传出来的高声狂笑,讥讽着所有站在沙滩上的附虫者们。
“亚梨子——”
“你,你这家伙——”
别说是大助和HARUKIYO了,就连【霞王】她们都挤不出半句话来。
在场的这些附虫者们,互相之间轻则小有摩擦,重则互为敌人。而把这样的群体招呼到一起的人,居然自己濒临崩溃。亲眼看到这一幕的人们全都丧失了行动的理由。
“摩理……”
呼唤着正逐渐失去力量的银枪,亚梨子的声音空洞地在沙滩之上回响。
“摩理……!”
“可笑之极,何等得失态!这副凄惨的模样再适合你不过了啊,一之黑家的小姐!哈哈哈哈哈!”
摩理没有给予一点反应。这只会让一玫皇嵩嘲笑得更加兴起。
附虫者们呆立着的沙滩上,一道被破坏地满面疮痍的门扉出现了。缓缓开启的大门中,出现了一位坐在奇幻风格的木椅上的少女。
HARUKIYO咬紧了牙关。
“【司书】……!”
“——”
涅嘻,一声。
看着少女脸上微微浮现的笑容,仿佛就能听见她平常的怪笑。没过多久,少女戴着的眼镜向下一滑,身子往旁边一歪,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从那以后——【司书】就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这位把战友们从毁灭的绝境中拯救出来的少女,身体周围的地面渐渐被鲜血染红开来。
把【司书】身上发生的惨状一一看在眼里,亚梨子终于无力地瘫软在地。虽然宁子在第一时间赶到【司书】身边发动了自己的再生能力,但是倒在血泊中的少女还是没有再次站立起来。
“看这样子,如果再使用利菜酱的【虫】的话,就会把美味的梦想给弄坏了呢?”
“暴食”的周围,强烈地刮起一阵紫色的鳞粉。鳞粉们相继聚集起来幻化成形,各种大小不一的【虫】,又一次遮蔽了整片夜空,虽说在【司书】的成功拖延下各人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回复,但是大助他们消耗殆尽的事实早就被看穿了吧。
“差不多该收场了吧。趁我还没有把下巴笑脱臼之前。”
一玫皇嵩边说边抚摸着自己开裂的嘴唇,而他的身体里不断分裂出无数的水熊虫。不断增殖的黑【虫】大军,向着沙滩压阵而来。
“亚梨子!”
把[哗-]重新架好的大助大声叫到。
亚梨子还是无法站立起来。
“真不爽——“
像火山爆发一般,熊熊业火向着夜空迸发。操控着大王虎甲虫的HARUKIYO,用几乎要带有杀意的眼神盯着亚梨子。
“这就是,你想给我看的东西么?这可不比过去花城摩理让我失望透顶的那次啊……这可是我此生之中,期待落空榜名正言顺的头把交椅啦!”
一玫皇嵩嗤笑道。
“哼,我已经早就提醒过你了。这帮家伙都是写半吊子。你居然还恋恋不舍地报以期待,愚蠢的人啊!”
“我也早就说过了——我对你也是讨厌得要死!你以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前,我会放过这个把你烤焦的好机会么么,【不死】的混蛋!”
漂浮在夜空中的“暴食”与面对着她的大助,还有一玫皇嵩和与之对峙的HARUKIYO。
然而在这个战斗即将再次打响的瞬间,一之黑亚梨子她——。
“……摩理……”
瘫坐在那片土地上,动弹不得。
2
降星的夜空中,忽然间被云层覆盖着。
不对。看起来好似黑云遮月的它们,其实是一只只细小的【虫】的群体。遮蔽整片海面的黑压压的山头上伫立着一玫皇嵩,从他身上不断涌出的水熊虫群扩散至天际,像巨人之手一样环抱住了整片沙滩。
因为被庞大的数量震慑而不断后退的人群中央,飞出了一颗颗红莲之火球。
“很碍眼啊,你这个混蛋!”
漫天的沙尘之中,海面被劈成了两半,包裹着火焰的HARUKIYO像弹丸一样朝着一玫袭来。大王虎甲虫高声咆哮起来,看不见的热浪瞬间将水熊虫的黑云蒸发殆尽,满天星辰的夜空又被夺了回来。
HARUKIYO一拳贯穿了一玫的胸膛。这一拳所带来的冲击和热浪让一玫身后的整片大海炸开了锅。
“总是挑人最火大的时候,分毫不差地冲进来插一脚!就这么想当别人的出气筒么!哈啊?”
“丑陋的是你,世果埜春祈代。”
一玫皇嵩的身体像散沙一样土崩瓦解。水熊虫群在海面上迅速移动,迂回到了HARUKIYO的背后。
“退下,没听见我说的话么?呆在你的身边的人最后都有些什么样的下场——没忘记吧。来自炽热地狱的居民啊,想模仿人类玩交朋友的游戏么?”
水熊虫集结起来,又变化成了一玫的上半身。HARUKIYO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起来。
“——杀了你这混蛋。”
“这句话我都已经听得不厌其烦了。”
HARUKIYO好像已经决定和一玫皇嵩战个天翻地覆。他瞧都不瞧【暴食】一眼,只顾用业火迎击那些无穷无尽地涌现出来的水熊虫。不知是不是由于一股无形的热浪支撑着他的身体,少年的双足踏在海面之上,而沸腾的海水和火焰像位于火山喷射口一样从脚底下肆无忌惮地喷溅开来。
“……摩理……”
“——切”
亚梨子目光呆滞,仍旧坐在地上纹丝不动,大助瞥了她一眼,随即马上把头扭回眼前的一玫皇嵩。
“为什么特环的局长,要保护【暴食】!【原始的三只】难道不是特环的敌人吗!”
他一边叫喊,一边用拳头把袭击过来的【虫】一个接一个打得稀烂。
一玫,“啵”得哈出一口白烟。
“别搞错了,【郭公】。我并不是在保护【暴食】。”
伴随着HARUKIYO的一次次嘶吼,一根根冲破天际的火柱从四分五裂的海面上横空出世,而一玫的那些数量庞大的水熊虫群也一次又一次被吞没在烈焰之中。这光景远远超越了附虫者之间的战斗的范畴,除了【天变地异】以外,已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了。
“世界,早已接受了附虫者这一存在。附虫者的存在开始变得理所当然,这一事实已无法撼动。既然已经无法撼动——那么就应该向前迈进吧?”
“你……你说向前?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可能无法理解吧。也没有必要去理解。你只要继续做好你的一号指定就行了。但是如果无法接受这个存在着附虫者的世界——做出无谓挣扎想要改变世界,或者想要妨碍我们向前迈进的脚步的话——”
HARUKIYO像烙铁一样通红的手掌,从正上方把一玫的身体拍了个灰飞烟灭。但是马上在别的地方,水熊虫们蜂拥而起,再次生成了一个一玫的身体。
“作为特环的敌人,我会把你们一个不留的统统歼灭。”
一玫用开裂的嘴嗤笑道,而他的身影则由于大幅的上下摇动而变得不真实起来。
“!”
亚梨子手抓着沙地,赶忙回身一看。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霞王】的绝叫,被冲击声和大地发出的巨响遮盖掉了。漂浮在夜空中的【眼】,瞄准保护着惠那的【霞王】一齐激射出炽热的射线。
“眼”——是一种用神经一样的红色血丝把分解成一块块的昆虫复眼缝合在一起,而在最中央镶嵌着一只人类的眼睛的物体。从它的瞳孔中放射出来的射线,威力强大到能把【司书】用来隔离【暴食】的巨扉轻易破坏。
“唔……!给我滚下来,你们这帮混蛋……!”
而且包围着【霞王】的【眼】的数量,远远不止一个。多达数十只的【眼】一齐放射出来的青白色射线,被黑色的浓雾挡了下来。虽然想要反击,但是对于漂浮在空中的【眼】,【霞王】的攻击也只是徒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雾被一点点地消磨殆尽。
“【霞王】!”
大助见状马上准备举枪射击,然而却被金发少女用她蔚蓝色的瞳孔狠狠地瞪了一眼。
“别管我这里!就算[哗-]了一只两只,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也一样,【宁宁】!少来管本小姐!替其他那些弱得要死的家伙们积攒点力量吧!”
“但,但是……!”
虽然和惠那多贺子她们一起处于黑雾的保护下,但夜森宁子犹豫了。她之所以会如此左右为难也是情有可原。虽然【霞王】还硬着嘴皮子死撑,但是力量上的急速消耗是显而易见的。
大助把自己表情复杂的脸硬是转回了海边。
“别到前面来,姬子!你也给我退到【霞王】那边去!”
背上长着一对小蝙蝠翅膀的伊砂姬子,在敌人对沙滩的猛烈攻击中左突右闪。她无视了大助的命令,对着夜空不断释放出自己的马陆。
大助砸了砸嘴,正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
仙英座流星群,在夜空中发生了分裂。;拖着长尾巴的光带忽然改变了行进方向,照着沙滩就猛砸下来。
从四处传来的巨大[哗-]声中得知,这并不是群星的碎片。如同由固态汽油弹引发的地毯式轰炸,朝着沙滩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掀起一阵阵[哗-]狂潮。
“……!”
亚梨子之所以能免于[哗-]的直接命中,除了幸运还是幸运。但她还是没有逃过[哗-]所带来的强烈风压,亚梨子被烈风掀翻在沙滩之上,那根已经面目全非的银枪也从手中滑落。
“我,我的能力被……”
看着一阵又一阵向同伴袭来的轰炸之雨,【阿木】不甘心地咬紧牙关。在夜空中作威作福的是,【暴食】所创造出来的一群赤杨金花虫。拥有着轰炸能力的它们,本来应该是【阿木】的【虫】。
“呀!”
毫无防御能力的姬子也受到了轰炸的波及。她单薄的身体,就像脱了线的人偶一样在地上翻滚。
“姬子!”
“——我没事!”
姬子制止了正想冲过来的大助。她愤愤不平地站起身来,又开始制造马陆。——但是从她的额头上流下了鲜血,右腕也无力地耷拉在手臂上。
“能够为【郭公】造出一条出路的,除了我就没有其他人了!”
“……!”
“所以【郭公】,再来一次……!”
“还在发什么呆,【郭公】!赶快再去一次——”
【霞王】也叫了起来。但是她抬头往天上看去,表情就不由严峻起来。
“再一次——”
姬子和,其他的附虫者们也是一样。紧咬这嘴唇,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
“哼哼——”
背对着身后的流星雨,【暴食】眯起了她虹色的眼睛。
HARUKIYO和一玫皇嵩正在一对一地单挑,【霞王】,【阿木】以及其他友方的附虫者们则完全陷入了被动防御。毫无攻击能力的香鱼游已经束手无策的现在,除了由姬子去破坏【虫】的包围网,让大助对【暴食】进行直接攻击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反击途径了。
站在沙滩上的所有附虫者,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再一次,【霞王】她们这么说道。
就算大助的攻击再一次,将【暴食】打得粉身碎骨——而在那之后,又能怎样呢?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暴食】使用水熊虫能力再次复苏的情景已经映入了脑海之中——。
“唔……”
大助之所以迟迟不迈开脚步冲到【暴食】跟前,就是这个原因。如果他有这个意图的话,同伴们一定会为他开辟出一条通道吧。用尽他们自己最后的力量。
但是,那条通道的尽头——没有希望。
有的只是【暴食】嘲笑着俯瞰身下那些精疲力竭的附虫者们的身影。
“!”
一只【虫】突然向亚梨子袭来。她下意识地抓起了银色的枪柄。
“可恶……!”
摩尔福蝶之枪朝着露出尖牙利齿的【虫】扫了过去。
“呃——?”
从枪体中喷出的鳞粉,只是在【虫】的躯壳上留下一条小小的划痕。
“亚梨子!”
大助回过身去正准备举起[哗-],已经来不及。
“摩,摩理——”
无论是近在咫尺的敌人,还是大声呼喊的大助,在亚梨子的视界中已经不复存在。面对逐渐丧失光辉的银枪,亚梨子用难以置信的表情凝视着它。
眼看着【虫】的血盆大口就要把呆立在原地的亚梨子的头颅咬成碎片——的那一瞬间。
琉璃色的[哗-],把【虫】吞没了。
“——振作一点啊!”
是【阿木】。他赶到呆若木鸡的亚梨子跟前,呵斥道。
“是你把我们都叫过来的吧!而组织者的你怎么能一直这副样子啊!”
这谁都明白。
把大家聚集到这里的,是亚梨子。而现在恰恰是因为她自身迟迟没有采取行动,而导致大家的士气十分低落,这她也能理解。
可是。
亚梨子之所以把他们都聚集起来,全是因为摩理在自己身边——。
“不要……别走,摩理——”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的摩尔福蝶之枪,却在她的怀里一点一点失去着温暖。
“亚梨子!”
随手将向他袭来的【虫】掀翻在地,大助朝着亚梨子转过身去。
“摩理——已经不在了。”
“……!”
亚梨子的肩膀猛地一颤。
“【谢谢】。——她说着说着就笑了”
摩理的,笑容。
——亚梨子也……没问题的吧?
挚友微笑着说出来的话语在记忆中苏醒。
亚梨子,没问题吧?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摩理不在身边,亚梨子怎么可能没事。
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以为今后也能永远在一起的。
只要摩理在身边,亚梨子就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而现在却——。
“骗人——摩理她,不会消失的……”
亚梨子用含着泪珠的眼睛回望着大助。
“因为,连道别都没有说一声啊……那时也是,只说了明天见……所以,这次摩理也一定会……”
过去摩理因病去世的时候,也来的十分突然。当她往常一样去探病,而等待着的却是再也不会开口的挚友之时所感受到的感情,再次苏醒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感觉。
紧接着袭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不安。
明明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封印在内心的深处——。
亚梨子却,将它回忆了起来。
“摩理会,再一次回到我身边的——”
过去就像理所当然的一样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朋友,就此消失的恐惧。
如今这一切记忆的复苏,把她封在原地动不得半步。
就像当时,凝立在病房里久久不能动弹一样——。
“难,难不成,你——”
大助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僵住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吗?”
【明天见哦】——。
两人,是这么约定好的。
而摩理——遵守了约定。
“从摩理病死那时起,你就一直都这么想吗……?”
当初和大助刚刚认识的时候,对于自己坚信福尔摩碟是挚友所遗留下来的梦想这件事,亚梨子说她并没有确实的根据。
“那是当然的啦。因为——”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根据。
亚梨子自己,是明白的。
因为她感觉到了,摩理一直都伴在她的身边。
没错,就像亚梨子所希望的那样——。
“从与摩理相遇那刻起,我们就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嘛……”
看着露出怯生生的笑容的亚梨子,大助的表情凝固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直到今天,她一直都待在我的身边呢。而现在——她不可能会一声不吭地就走掉的嘛。”
头一回遇见的,能挺起胸膛称呼为挚友的女孩子。
——午安!
——对不起。我,对同班同学的名字和长相都不太清楚……
重要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摩理的因病离世,对亚梨子来说是头一回的“分别”。
不——并不是分别。
因为摩理寄宿在摩尔福蝶里,回到了她的身边。这点变化只不过让亚梨子,增添了那么一丝丝的寂寞。
“摩理……还会回到我身边的……”
没错。
和重要的人的分别,亚梨子根本就还从未经历过——。
大助死按住自己的头颅,发出颤抖的呻吟声。
“我,我一直都——全都误会了吗……?”
总是很冷静的他,为什么会起这么大的动摇——亚梨子,并不明白。
“不对,不光是我……!所有牵扯上摩尔福蝶的家伙...无论是谁,从头到尾都是在自作多情……!我们居然都以为所有的原因全在花城摩理上——唔!”
大群的【虫】朝着愣在一边的大助发起了袭击。面对压倒性的数量差距,哪怕是【郭公】也仅仅只能求得自保。【霞王】和姬子,香鱼游和宁子,还有【阿木】以及数量众多的同伴们全都濒临着极限。就连HARUKIYO,面对再怎么灼烧还是不见数量减少的水熊虫好像也陷入了苦战。
沙滩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司书】映入了亚梨子的视界。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像她一样——。
就会朝着亚梨子最为惧怕的,离别的道路不断前进——。
“逃——”
那是无意识间脱口而出的话语。
“逃走吧——”
对着埋头死斗的同伴们,亚梨子这么说道。
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话语。
已经再也不想看到有谁受到伤害了。
重要的人们一个个地消失,会让她承受不了——。
“逃走吧!现在马上,逃离这里吧……!”
拼命地叫喊着。
“不要再打了……!赶快,逃离这里吧……!”
“啊拉,总算肯放弃了呢。”
夜空中漂浮着的“暴食”,用艳红的嘴唇勾勒出一道笑容。
“——虽然看起来,只有你一个人肯呢。”
“!”
亚梨子张大了眼睛。朝着沙滩四处张望。
同伴中没有一个人,有停下战斗的意思。受了伤,哪怕就快要倒下也还是咬紧牙关,对抗着眼前的敌人。
“都,都怎么了啊,大家!不赶快逃离这里的话……!”
难道是,过分专注于战斗而没有发觉吗?
难道自己的声音被战斗之声给扼杀,传达不到他们那里吗?
本来回应着亚梨子的呼唤而聚集而来的同伴们,现在不知为何,完全不理会亚梨子的声音。
“——亚梨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大助低沉的嗓音,狠狠地扎进了亚梨子的心脏。少年正漫不经心地将袭来的【虫】一一击碎,连头都不往这边回一下。
“想要,对惠那见死不救么?”
在【霞王】保护下的西园寺惠那,猛然朝大助望去。
亚梨子倒吸一口气。
“怎,怎么可能那么做嘛!带着惠那,大家一起逃走——”
“那我可就伤脑筋了哦。”
【暴食】用食指搭在下巴上,俏皮地把头歪在一边。
“那个孩子,如果不留给我的话……对吧?”
“……!”
“我们大家互相间根本算不上什么同伴。这次只不过是让你给叫到了一起,平常的话,这里净是些碰面就直接开打的家伙。可是啊——”
大助看了亚梨子一眼,说道。
“我们,是附虫者啊。”
亚梨子再一次睁大了眼睛。
“成为附虫者,作为附虫者生存到现在,从今往后,有那么一天——可能还将作为附虫者死去。只有这点,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发了疯似地不断战斗的同伴们的身影,在亚梨子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虽然面对的是几近绝望的战斗,但却没有一个人丧失战意。
“眼睁睁看着眼前有附虫者诞生,你以为这样的我们能坐视不管吗?”
“……!”
紧握着逐渐失去光辉的银枪,亚梨子发出了已然不成人声的呻吟。
是的。
亚梨子召集在一起的,是附虫者。
胸怀着唯一的梦,只为那个梦煎熬,受伤,战斗的人们,被亚梨子召集在了一起。
“哈!认错你了啊,一之黑亚梨子!”
一玫皇嵩把他那裂开的嘴张得更大,笑道。
“这就是附虫者!梦着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只会向着破灭前行的生物!满脑子只知道自我灭亡的,愚蠢的存在啊!正因为存在着这种东西的世界变得理所当然,才让我们除了大笑别无他法啊!所以只能继续向前更进一步了啊!”
“吵死人了,你这个臭小鬼!”
HARUKIYO那双烧得通红的手,一把将一玫的面孔捏碎。搓揉着焦黑粉末的HARUKIYO身后,浮现着嘲笑面容的一玫又一次再生了。
“你也一样,死女人!”
炎之魔人,朝亚梨子转过身去。
“亏我还乖乖上你花言巧语的当,我可是做了一番好梦啊!搞什么到现在才浇我一头冷水啊!”
“好——梦?”
“是啊。”
回答的是,【阿木】。
“只要打败了【暴食】——只要能[哗-]【原始的三只】,从明天开始……世界上可能就再也不会有附虫者诞生了。”
一边帮亚梨子抵挡迫近而来的敌人,少年笑了。就算同伴们接踵而至的受伤,打着毫无胜算的战斗——他还是露着纯真的笑容。
“简直就像,梦一样的世界对吧?”
亚梨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是说过吗?就算你一个人不行,还有所有的附虫者呢。
大助。
利菜。
HARUKIYO。
还有——摩理。
最强的附虫者们集结在一起之时,亚梨子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时,打心底是这么坚信的。
大家一起的话就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让我们体会到这个梦想的,是你哦?”
【阿木】的话语,让亚梨子双膝一软。
脱力地双膝跪倒在沙滩上,凝视着眼前展开的光景。
“唔——噢噢噢噢噢!不是叫你别管本小姐吗,【宁宁】!”
“就算你这么说,这样下去的话……!”
“敌,敌人太多了啦!”
“已,已经坚持不住了,郭公……!”
“【KORORO】!你也退到【霞王】那里去!——唔!”
亚梨子无意识的,向他们伸出手去。
“啊……啊啊……”
向着浑身浴血却仍不后退的,附虫者们。
他们已经,无法停止了。
不是别人,正是亚梨子让他们变成了这样。
“对……”
不承认不行了。
战胜【暴食】这种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大助明明就好心警告过,还固执己见地说【能行】的自己实在太傻了。
以为有摩理在,有这么多的同伴在就能取得胜利这种想法,实在是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对不起——”
已经,没有什么挽救的方法了。
亚梨子的视界,被泪水扭曲了。
他们战斗的身影——已经看不见希望。
“因为我的错——”
都是亚梨子的错。
因为她的缘故,今后本可能还将继续生存下去的他们的未来被断绝了——。
“是我弄错了——以为只要是我们,就能赢——”
“——你并没有弄错!”
在战场上回响的这个声音,让亚梨子吃了一惊。
发出这个叫声的,是大助。
本来头一个跳出来反对亚梨子的计划的少年,发出了声音。
“你想要做的事情,并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大……助……?”
一边将来袭的【虫】一一掀翻在地——一边挣扎于负伤和疲劳之间,大助拼命地咬紧牙关。
“在与附虫者战斗的过程中,我们一直搞错了该战的对手……!反正都会被【虫】给杀死——这么一想,就放弃去尝试战胜【虫】这一存在……对【原始的三只】也是一样!”
“是你说的为了赢才来这里的吧!”
【霞王】叫了起来。她扭曲着标致的脸蛋,为了死守惠那和多贺子使出了全力。
“全是你的错?开什么玩笑!你以为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些只凭你那些花言巧语就能叫得动的家伙吗?你想做的事情——其实是每个附虫者都有想过要做的事情啊!”
亚梨子再次哑口无言。
“害怕地,说不出口……想想就没可能实现啊……!但其实——”
夜森宁子也叫了起来。平时只会轻声细语的少女,像是被压抑许久后的突然解放一般,以声音的极限大声叫喊。
“想改变这个,【虫】存在的世界啊!明明只是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就要被什么【虫】给杀掉,这实在太奇怪了……!”
“亚梨子并没有做错呀!”
“喵。如果我觉得你有错的话,最讨厌的人的邀请我才不乐意接受呢。”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做错的话——”
姬子,香鱼游,还有HARUKIYO转身对着亚梨子,说道。
“那就是现在的你了。——如果不想战斗的话,至少也做个拉拉队员在旁边加油啊。起要这样做才对呀!”
亚梨子紧咬着嘴唇,握紧了几乎快失去所有光辉的银枪。
“这种事……!就算你们不说我也知……!”
喉咙哽咽着,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种事还用得着讲吗?
在这么令人束手无策的状况下,他们还在说亚梨子并没有做错。
对于这些了不起的人们,不帮他们加油怎么行。
“但是——”
其实很想尽自己所能地大声叫出来。
就算喊破喉咙也愿意。
明明就想用比谁都响亮的声音,喊出来——。
“赢下来吧,这种话……我……”
无法战斗的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
要去面对的敌人,实在是太强大了。
对于不断努力却完全束手无策的他们,实在不忍再看。
现在的自己又产生了这么个愿望,实在是连自己都要脸红,更别说大声地喊出来了——。
“……我……”
垂头丧气的亚梨子的肩膀上,放上了一个人的手。
“【郭公】!”
是【阿木】。他一边搀扶着看起来随时都像要倒下去的亚梨子,一边向在最前线驱逐着【暴食】的【虫】的战友喊去。
“再一次,对【暴食】做一次攻击——看这次能不能把它[哗-]。”
亚梨子把头抬了起来。
“也只能这么干了。”
大助斩钉截铁地说道。朝这边瞥来的侧脸上,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因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可以活下来的方法了。”
“啊,也是呢……既然话出自你的口,那应该没错。关键时刻的你的判断,一直都是正确的。从以前开始就是。”
看着【阿木】脸上不合时宜的怀念笑容,亚梨子皱了皱眉头。
“【阿木】……?”
“可,可是,要让【郭公】接近【暴食】,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和大助一起在前线战斗的姬子,一边险象环生地避开敌人的攻击一边叫道。
“啊,简单来说,只要减少敌人的数量就好了吧?如果一只都不剩的话,就”
“……诶?”
“不要这么吃惊嘛。——我只是假设一下,如果利菜在这里的话会怎样而已。”
【阿木】的表情,十分地神采奕奕。明明因受伤血流不止却丝毫看不出痛苦,反而好像有点高兴的样子。
亚梨子的心中,泛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说到做错事……我也是一样。忘记了和【虫】本身的战斗,只考虑着要怎么才能存活下去。——也好想让利菜也听听啊。比起附虫者之间的战斗,像这样联起手来……才能眺望到更远的地方。——对吧,各位?”
【阿木】带来的同伴们一齐转身朝着发声处看去。脸上带着好像下了某种决心的表情,纷纷点了点头。
“别看他们那样,我带来的好歹也是同伴中很强的附虫者。打到现在还能存活下来,就是证明。——只是没想到会以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对手为敌啦。”
少年的话语,正如他所言。哪怕对手是【暴食】,同伴中的大半也都还存活着。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对战斗都已司空见惯。
这么说来——亚梨子想了起来。
过去曾经待在【阿木】身边,使用叶蝗的一名少女好像不在这里,大概是因为她并不是战斗能力非常优秀的那种类型吧。这个时候,她应该和非战斗派的其他同伴们,一起待在利菜的身边吧。
还没等她问出【阿木】那番话的意思,就在亚梨子的身边发生了[哗-]。
多达数只的金花虫中的一只,发生了[哗-]。
但是,那并不是【暴食】所创造出来的假【虫】——。
“【阿木】……?”
从他们之间没有迷惘的眼神交流中大吃一惊的,并不只有亚梨子一人。
“你——难不成——”
大助呆掉了。
“我们,是为了胜利而来的。只有这点——是绝对不会错的。”
看着亚梨子,【阿木】露出了笑容。
他的同伴们,也全都看着亚梨子。
“住,住手——”
突然间悟出了他们的意图,并微弱地摇着头的亚梨子——
在她的视界中,某些事情开始发生了。
3
到底,在发生些什么啊——。
感情拒绝着去理解这发生的一切。
头脑染成一片雪白,眼前拓展开来的这片光景,她无言地凝视着。
“哦哦哦哦哦噢!”
【阿木】吼叫着。他操控着自己的金花虫,让一个又一个的“虫”发生着[哗-]。
而那些并不是【暴食】所创造出来的虚假之【虫】。
“住——住手——”
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声音,嘶哑得简直认不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噢噢噢噢噢噢!”
每次迸发出[哗-]声,沙滩上就会出现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身影。
因脱力而变得无法动弹的他们,瞳孔中失去了生气,目不转睛地用毫无感情的表情望着亚梨子。
就像落入了地狱的最底层一样。
伴随着坠落感的恐惧,让亚梨子的双腿开始瑟瑟发抖。
“住,住手——”
“噢噢噢噢!”
【阿木】的金花虫所攻击的【虫】。
那些都是——同伴们的【虫】。
本来由【阿木】自己带来的战友们,在他无差别的轰炸下全炸飞了起来。
而同伴们,并不去避开【阿木】的攻击。有些人望着大助,有些人望着HARUKIYO,又有些人看着亚梨子,但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接受金花虫的洗礼。
一声[哗-]声响起,一个同伴倒下。
在同一时间内会有一只分离型的【虫】,像融化于虚空之中一样消失不见。
这样一来【暴食】所创造出来的复制【虫】,也相应地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该怎么形容这副奇妙的光景呢——。
亚梨子还有大助他们,留下来的附虫者们全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说不出半句话来。
像是要托付什么似的。
像是要把重要的思绪转交给他们似的。
对于那些望着自己的瞳孔们,所能做的只有目睹着他们一个个黯淡下去的历程。
“——唔哈”
讽刺的是,第一个掌握整个事态的,是身为敌人的那个男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死】的附虫者,一玫皇嵩开裂的嘴巴张大到了极限,在那里拼命哄笑着。
“想要以自灭,来多少抵消一点【暴食】的力量么?这是何等的肤浅——何等的滑稽!无药可救的蠢材们啊!哈哈哈哈哈哈!”
响彻天际的恶魔般的笑声。
相继着栽倒下去的友方的附虫者们。
这恰恰就是,亚梨子一直惧怕着的那副光景——。
“——【阿木】!!!”
撕裂夜空的嘶吼声,让一时间无法接受眼前现实的亚梨子猛地打了个寒颤。
“快住手!!你以为你这么做我们会高兴么!!”
大助忘我地嘶吼着。他粗暴地一把抓起身边的同伴,但是随着[哗-]声的响起,那个人也随之丧失了全身的力量。被那双失去了自己的【虫】,失去了感情和记忆的缺陷者的黯淡双眸所注视着,大助发出的喊叫已构不成话语。
“什么,这算什么……?”
海上的HARUKIYO也忘记了一玫的存在,他将自己不断抽搐的脸转向沙滩。
“开什么玩笑……!搞什么自说自话啊!搞什么随随便便放弃啊!把后面交给剩下来的人而自己拍拍屁股转身走人,把别人给看扁了不成!鬼才会理解混蛋们怎么会自己把自己的【虫】杀掉,去死吧你们!”
不能理解那是当然的。对于一直只为自己而战,夸口说人生为己的HARUKIYO来说,自灭这种手段一定压根就从未在脑海中出现过。就算是如此,现在的炎之魔人,也产生着过去从未见过的动摇。
大助和HARUKIYO的制止,并没有让此起彼伏的[哗-]声停止下来。
沙滩上,一具具活生生的尸首不断增加着。
本该已经极度憔悴的【霞王】,也被怒火扭曲着面容。
“想说我们能够活下来全是因为你们的大慈大悲么,喂!”
伤痕累累的姬子也眼泛泪花,嘶声叫喊着
“这种事……这种事,根本就不能叫做战斗啦!”
“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香鱼游一边不停啃着指甲,一边瞪着眼前的光景。
“等一下……!等一等,大家……!”
宁子顾不上自己所剩无几的力量,高声地唱了起来。但是这些因一次攻击就成了缺陷者的人们,她一个都拯救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与其做这种事情,不如都给我逃吧!就算你们不做这些事情,我也会把【暴食】[哗-]……!这是命令,现在就给我马上住手!”
“混蛋!到最后还是演变成这样啊!为什么总是让我看这样的情景!为什么除了我以外,就没有一个人想要认真地活下去啊!”
一玫皇嵩的高声尖笑,大助和HARUKIYO他们悲鸣般的叫喊声,三者重叠在了一起。
但是,前赴后继地。
同伴们还是一个个倒在了地上——变得再也不会动弹。
“住,住手……”
而【暴食】则只是一边冷笑,一边俯瞰着下面的景象。
“住手!!”
连亚梨子也不经连声叫喊。
【阿木】脸上越来越没有血色,看得出他正急速地衰弱下去。每当有一个同伴倒下,想必就会有一只他自己的金花虫发生自爆吧。此时的亚梨子紧紧抱住了【阿木】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求你了,停手吧!这种事……这种事,实在太残忍了啊……!”
亚梨子把他们召集而来,并不是为了做这种事。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孰胜孰负了。
就算赢下了这场战斗,但如果结局中没有出现他们的身影——那根本就不是亚梨子所期盼的未来的样貌。
“利菜她,真的……很想来这里呢”
任由亚梨子拼命摇晃自己的身体,【阿木】无力地微笑着说道。少年的手,抓起了琉璃色的金花虫。
“【那个人所说的虽然有些够不着边际,无法想象的地方——但是如果真的做到的话,大家一定都会变得幸福吧】。——那次她笑着这么说。”
亚梨子转过头去时恍然发现。
除了【阿木】自己,同伴的附虫者们终于一个不剩的全倒在沙滩之上。
他抓着的金花虫,是最后的一只了。
“——”
亚梨子回过身来,脑袋不停地左右摇晃着。
对着面前这位几乎用光了所有力量,都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看得见自己的少年,亚梨子已经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对他说的了。
“大家的心里,全都想到一起去了。因为我们大家全都是——附虫者嘛”
大家,全是附虫者。
说出这句利菜曾经说过的台词之后,在少年的手中——。
“是你让我们凝聚在了一起。——谢谢。”
最后的金花虫,自爆了。
亚梨子她。
张大了嘴,本想要放声大喊。
但是却发不出声音,能做的只是抬头望着他。
“——”
望着这位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但瞳孔不再清澈,身体不再动弹的少年。
明明能听见心中的鼓动,不知为何却感受不到身体的温度。
就在先前还能心领神应的那双瞳孔,现在亚梨子再怎么注视它,都接收不到任何感受。
把头深深埋进已经变为缺陷者的【阿木】,亚梨子流下了沉痛的泪。
沙滩被静寂所包围。
夜空中,背对着流星雨的【暴食】。
海面上,表情截然相反的HARUKIYO和一玫皇嵩。
地面上——是成堆尸骸般的缺陷者。
在这片无人动弹的沙滩上,亚梨子把额头抵在永远不会再露出笑容的少年的胸口,低声抽泣起来。
“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场景,一之黑亚梨子!”
一玫皇嵩的嘲笑,无情地降临在了留下来的附虫者身上。
“你一直说的最喜欢的附虫者,是如此的弱小!是如此的愚蠢!你想要拯救的那帮家伙主动放弃救赎的样子如何啊?愚蠢到这种地步的附虫者,你还能喜欢么?哈哈!”
我最喜欢,附虫者了——。
亚梨子,这么说过。
他们也,告诉过亚梨子她并没有做错。
这让她,非常的高兴。
正因为高兴得难以自拔——才更不想让他们变成那种样子
现在的亚梨子,完全想不出拯救他们的方法。
“……理……”
被一玫皇嵩的嘲笑所击溃,咬紧牙关暗恨自己的无力的亚梨子——。
“……摩理……”
就连这种情况,她也只能去依靠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挚友。
“……附虫者……到底是什么……?”
一切开始的时候,心中抱有的疑问。
从来就没有抹去的疑问。
不会有回应的问话,空洞地从亚梨子口中冒出来。
“……告诉我……摩理……”
亚梨子是那样无可适从,念叨着那些无人解答的疑问是她唯一能做的——。
到目前为止所做过的一切。
到目前为止一路走来的所有道路。
全都只是白费功夫,就像是折腾了一大圈又回到起跑线一样。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响亮的咆哮声,响彻整个沙滩。
是姬子。向着降星之夜发出绝叫的少女的全身,绽放出绿色的影子。
“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
为了压抑住胸中的激荡,姬子像说给自己听似的不停大喊。满腔的斗志使得瞳孔充满了光辉,她对着漂浮在夜空中的【暴食】,释放出一只又一只马陆。
大助也摆好了架势。好让自己随时都可能跳向空中,在【虫】群之间辗转腾挪。
“HARUKIYO!”
“有够不爽的……虽然很不爽,但也顾不上手段了!如果说真的只能这么做的话,就算和你联手也得做,【郭公】!”
HARUKIYO改变了朝向,重新把身子转回一玫以及【暴食】那边。
如果想要直接攻击到【暴食】的话,那就只能趁着敌方数量大减的现在了。
只有在这个【阿木】带给他们的微小机会上赌一把了——。
这个道理,地面上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但是,一玫皇嵩站出来挡在了前方。
“不是要杀了我么,世果埜春祈代!”
“香鱼游!”
大助大叫一声。一瞬间又咬紧嘴唇陷入沉默——接着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
“喵。如果是郭公的拜托,我非常乐意。”
海面在一场[哗-]之后,升起了一条巨大的水柱。想要从HARUKIYO身后发动袭击的一玫,正好被淹没在其中。
“唔啊,无聊的攻击。——呃!”
一玫皇嵩的表情改变了。
海面上的波澜完全消失了。比风平浪静时还要平静数倍的水面,宛如镜面一般。
香鱼游浮现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
“喵。没想到特环的局长居然是附虫者。——想必一定藏着什么很重大的记忆吧。那些记忆,让我来看看吧?”
海面变得嘈杂起来,像噪声一样的杂音传遍了四周。
然后——。
“今后,将会成为有附虫者存在的世界么——”
海面赫然转变成一块巨大的屏幕,画面中出现了一玫皇嵩的身影。
但是样貌并不像现在这个穿套装的他,而且也没有戴太阳眼睛。看上去年龄倒是和现在没什么变化,只是跪在地上的他,表情被绝望所包围着。
“像我这样差劲的【不死】,有一天还会诞生出来么——”
香鱼游的能力是——追溯与挖掘铭刻在【虫】之中的记忆的【过去视】。
“【KORORO】,你这家伙!”
一玫皇嵩显露出愤怒的神色。大概是特别不想让人看见,他的水熊虫群开始声势惊人地啃咬起水柱来。
“这样的话我就……我们就——”
“亚梨子!”
大助回过身去。
“你,逃走吧……!”
亚梨子睁大了眼睛。
“花城摩理已经不再,束缚着你了。你也——再也不用阻止摩理了。” 是亚梨子?
阻止了摩理?
他话中的意思,亚梨子没有明白。
明明并不明白——但大助的话语,还是像烧红的利剑一样刺穿了亚梨子的胸膛。
“你已经,没事了吧?”
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少年,那一瞬间——。
温柔地,笑了。
——亚梨子已经……已经没事了吧?
摩理的笑容,与大助的重合在了一起。
“……啊……?”
亚梨子不经意间叫了出来。
摩理和大助的笑容——还有两人的声音,把深埋在亚梨子心中的某个记忆,挖掘了出来。
“噢噢噢噢噢噢噢!”
【霞王】压榨出自己最后的力量,让保护着惠那和多贺子,还有宁子的浓雾膨胀开来。眼看着随时都会在【眼】的射线攻击中灰飞烟灭的浓雾防护壁,在宁子的歌声中又重新厚实起来。
苦不堪言的【霞王】头上,【眼】的数量出现了减少的现象。
“啊呀……是不是又睡着了啊?真是群喜欢打盹的孩子啊。”
看着渐渐消失的【虫】,【暴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呀!呀!呀啊啊啊!”
姬子一边吐着带血的唾沫,一边不断乱射着没有实体的马陆。——正如【阿木】说过他带来的都是很强的同伴,由于他们的【虫】的消失,【暴食】所创造出来的复制【虫】的势头弱了不少。
但是——。
“——唔”
产生混乱并开始自相残杀的敌人之中,有那么一只【虫】穿过了马陆的枪林弹雨。来不及闪避袭击而来的巨大的【虫】,尖锐的獠牙一口咬上姬子的腰间。
“唔——啊啊啊啊啊!【郭公】先生!”
虽说特环的长风衣拥有很高的耐久性,但并不能抵挡住【虫】的强大咬合力。成了盘中饵料的少女喷出一股鲜血。
大助跳了起来。他跃过一个又一个由于姬子的能力而失去控制的【虫】,瞬间就迫近到【暴食】的跟前。
挡在他前方的【虫】——已经没有了。
“做这种无用的抵抗……!”
在怒火驱使下的一玫大声嘲笑着,而他的水熊虫不断蚕食着化为巨大屏幕的海面。过去的一玫皇嵩的样貌,在虫群的蚕食下逐渐变得千疮百孔难以辨认。
“唔呃……!唔唔呜呜呜呜……!”
香鱼游的脸色骤然间苍白起来。
噬【虫】者,【不死】也——。
那就是一玫的能力吧。
水熊虫吞噬的正是香鱼游的【虫】本身。
每个人都把一切都赌在这一缕的希望上,把所剩无几的力量全挤了出来。
每个人都在大声叫喊,每个人都在战斗,处在这样一个状况下,亚梨子——。
“啊啊……啊啊啊——”
想起来了。
发觉了。
她睁开眼睛,双手掩面。
“啊啊啊……!”
浴血奋战着的同伴们的身影像走马灯似的不停打转,过去的情景像老电影一样不断闪回。
一如既往的病房里,愣愣地看着再也不会露出笑容的摩理。
当时的亚梨子,是不是跟现在一样在考虑同一件事情呢?
不想分别——。
这么悲伤的分别,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自己,只是正在做一场噩梦吧——。
摆在眼前的这个不可避免的命运让人无法接受。
——明天见哦。
这种命运不可能是真的。摩理会遵守约定,明天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过去的摩理,不是这么想的吗?
“……我,我……?”
于是命运,扭曲了。
摩理是真的想要遵守约定。她之所以没有放弃想要活下去的梦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但是,不光是摩理。
亚梨子也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我……我……!”
明天,两个人也要一起渡过。
于是这两人的愿望——。
联系在了一起。
“是我……!把摩理,拉回来的……?”
别人的【虫】,寄宿在亚梨子体内。
这个完全不可能发生的状况,玩弄着所有的人。
本以为所有的原因,全都在这位名叫花城摩理的少女身上。连亚梨子自己也带着这种想法,就着摩理做梦的痕迹一路找来。
但是,错了。
摩尔福蝶之所以能被留在了这个世界里,并不全是由于花城摩理单方面的愿望。
花城摩理和,一之黑亚梨子。
许下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向这个世界伸出手来的摩理——。
亚梨子,抓住了。
无法接受这个有生以来第一个辛酸的“分别”,害怕着孤独和不安的亚梨子,抓住了摩理的手——把她拉了回来。
“是我,把摩理……!”
于是命运,被扭曲了。
无法舍弃失去的生命——两人的这种不被允许的愿望,把不该存在的【虫】留在了这个世界。
身为【虫】,却有可能让【虫】这个存在消失的摩尔福蝶。
亚梨子会从摩理那里把它继承下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现在的摩尔福蝶,既是从摩理的愿望中诞生出来的【虫】,也是因亚梨子的愿望而被拉回这个世界的【虫】。
两人共有的,摩尔福蝶。
因期许着命运倒转而产生的世界的缺陷,甚至让一度已经消失的宿命发生巨变,再一次被唤醒了。
BUG,到现在还在延续——。
“对不起……!摩理……!”
从亚梨子的双眸中,流出了眼泪。它们让亚梨子透过手指缝隙所看到的死斗之情景变得扭曲变形。
亚梨子,并不是被卷入事件的受害者。
再次降临于这个世界,因无法回忆起自己的梦想而啜泣的摩理。
让挚友流出这样的眼泪,可以说是亚梨子的责任。
“对不起——”
低头看着脚边那把银色的枪。
枪身上完全——。
失去了,光辉。
“——谢谢”
摩理用自己的手指,把亚梨子因过分心慌而伸出去手紧紧扣在一起。
给亚梨子带来了,两人一起渡过的“明天”。
为亚梨子,遵守了约定。
也留给她,稍微变得坚强一点的时间。
“谢谢你……摩理.....”
亚梨子也一样,没能得出自己的回答。
从摩理因病离世的那一刻起。
对于畏惧着离别的恐怖而不敢向前迈出一步的亚梨子,摩理给了她前进的机会。
而现在——。
摩理,得出了回答。
【叮】地一声,失去光辉的长枪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声。
“哦哦哦哦哦噢噢噢噢!”
“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大助和HARUKIYO,同时吼叫起来。
蕴藏着压倒性破坏力的弹丸将【暴食】的身躯轰得灰飞烟灭。
紧接着从天而降的巨型大王虎甲虫,把躯体的碎片烧得荡然无存。
过于强大的冲击力,使得大地为之震动。山崩地裂般的巨响震撼着整个海岸,原本位于【暴食】身后的海面在转瞬之间蒸发殆尽。海面上被贯穿出一个空洞,大量的海水倾泻其中,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瀑布。
两个一号指定的附虫者所使出的,浑身的一击。
在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找到任何其他的附虫者,能做出比此更强大的攻击——。
“——”
亚梨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掩在脸上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
如同退潮一般。
【暴食】创造出来的紫色的【虫】,一个个逐渐消失了。
被蒸发掉的海面伴随着巨响又重新填上了新的海水,形成瀑布的空洞也渐渐没了身影。
“——”
全凭着一缕的希望。
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向着未来伸出双手。
在那个终点,出现的是——。
“——唔呃”
那是一个名叫绝望的,黑点。
飘上繁星之夜的,是一只小小的【虫】。
有着水熊虫外表的它,[哗-]般的增殖起来。它们迅速地形成着一个人的形状。
“哈哈哈哈哈哈!”
在一玫皇嵩的嘲笑的祝福下,水熊虫所塑造出来的女性[哗-],在紫色光辉的照耀下披上了一件长风衣
。除了那轮宛如月牙般弯曲的红唇,她的脸庞上还显现出一副圆型的太阳眼睛。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踉踉跄跄地站在水边的伊砂姬子,身体倾斜地越来越厉害。全身上下沾染着鲜血的少女颤悠悠地向前踱了几步——终于倒了下去。
这头是沙砾摩擦的声响。
狗狸坂香鱼游身子一软,双膝跪倒在沙滩上。当自己的【虫】被一玫皇嵩的水熊虫啃噬殆尽的那一刻,从少女的瞳孔中——活力的光辉消失了。
呻吟声接连响起。
压榨出最后力量的【霞王】,膝盖一折趴倒在地。在一边掩护【霞王】的宁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气若游丝的她,倒在地上苦楚万分。
还能以自己的脚维持站立的,只剩下三人。
在浅滩上一动不动的,大助和HARUKIYO。
还有,一之黑亚梨子。
低头看着仅剩下三人的幸存者——。
“——嗯哼哼”
从地狱中归来的非人的存在,眯起了她虹色的眼睛嗤笑道。
“哈哈哈哈哈!”
在海岸上来回飘荡着的一玫皇嵩发了疯似的高声嘲笑之中。
【叮】地一声。
掉在亚梨子脚边的长枪,又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4
【尸】横遍野的附虫者们。
【阿木】和他的同伴们将自己的【虫】杀死,把希望托付给留下的人们。
【司书】和姬子,还有香鱼游为了创造反击的突破口而拼死奋战,最终一个个倒了下去。
【霞王】和宁子将自己必须得保护的人们保护到了最后一刻,而现在正游离在昏迷和清醒之间。
而大助和HARUKIYO两雄也——终于精疲力竭。
“HARUKIYO……带着亚梨子她们,快逃吧……我会帮你们争取时间的——”
额头上淌着鲜血的大助,感觉手中的[哗-]越发沉重。
“哈,哈……我拒绝,终于,到我最喜欢的——再没有比这个更糟的舞台了吧?你才是,这已经不需要你了……赶快把女人带上给我滚……”
另一方,包裹着HARUKIYO全身的业火变成了小小的火种,一副随时都可能熄灭的样子。
全灭——。
为了追求没有【虫】存在的未来而集结起来的附虫者们,全都屈服在【暴食】这个灾厄根源的面前。
“啊啊……”
亚梨子,恸哭起来。
自己眼前的这些情景,只能称之为噩梦。
自己珍视的那些人们,未来正从他们前方缓缓闭上——。
“很不错的表情啊,一之黑亚梨子。”
一玫皇嵩,用开裂的嘴嘲笑着亚梨子。
“你就怀着绝望——去死吧”
死吧。
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从亚梨子黑色的瞳孔中,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呃……!亚梨子——”
“混蛋……别把我们当假的啊……!”
两位少年随即就紧张了起来。
但是——。
本该来自【暴食】的最后一击,却迟迟没有到来。
一玫皇嵩的嘲笑从脸上消失了。他脸色一沉,朝着飘在天空的【暴食】望去。
“【暴食】?你还在等——”
大助和HARUKIYO也露出讶异的表情,往头上看去。
【暴食】仍旧保持着她妖艳的笑容,一动不动。
“——小亚梨子?”
涂着艳红色口红的嘴唇张了开来。
“你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很诱人的香气哦?”
“……!”
在场的男人们,全都没了先前的表情。
而亚梨子还是呆立在原地,任由眼泪继续往下流。
“大助……”
她向面对着自己的少年们看去。
“HARUKIYO……”
难道他们也要,死在这里吗?
就因为是附虫者?
像摩理一样——。
像倒在沙滩上的人们一样——。
从亚梨子的眼前,一个个消失。
“不可以,亚梨子!!什么都别想!”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可不是最糟的那种级别啊!”
“【暴食】,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为了这个而留了一手……!”
男人们纷纷叫喊着,而【暴食】则俯瞰地面,露出着妖艳的笑容。
什么都别想,大助这么说。
但是看到了这样残酷的状况,还能有谁能够什么都别想?
绝望吧,一玫这么说。
但是,恰恰相反。
看着那些憧憬着未来而倒下的同伴们,她怎么可以绝望。怎么可以放弃。
“小亚梨子。”
【暴食】,温柔地低声细语。
“——”
边流着泪,亚梨子一边思考着。
亚梨子只不过,梦到了和重要的人一起生活的未来。
附虫者到底是什么——。
问题的答案,不得而知。一定永远都寻不到吧。
但是,有一件事是非常清楚的。
现在,亚梨子所注视着的人们正是——附虫者。
看着为了梦而战斗,受伤,倒下的他们,亚梨子只能想到一个唯一的愿望。
“把你的梦,告诉我吧?”
【暴食】这么问道。
“我——”
亚梨子的嘴,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忍不住想许下这个愿望。
忍不住想把这个从胸中诞生的小小愿望,从口中说出来。
“别回答她,亚梨子!!”
“这样的我可不承认啊,亚梨子!!”
转过身面对两位对着自己大喊的少年,亚梨子微笑着——。
“我想要,拯救附虫者。”
清楚地,说出了自己的梦想。
5
——我的梦,能托付给你么?
那天,在病房的床上,摩理这么问道。
亚梨子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义,没能点下那个头。
日月流转——。
摩理又一次,向亚梨子问道。
——可以再,问你一次吗?
化为摩尔福蝶,摩理再一次飞到了亚梨子面前。
身为【虫】,却能够消灭【虫】这个存在的奇迹苏醒了。而让它苏醒的,又是另一个奇迹——把它重新拉回这个世界的奇迹。
——【我的梦想,能托付给你么?】
那位道出这个蕴含着千万感情的问题的挚友。
那位想要活下去的,非常普通的女孩子。
那位胸中怀抱着一个梦想而逝世的,附虫者的少女。
亚梨子——无法忘怀。
亚梨子,清楚地说了出来。
“我想要,拯救附虫者。”
【暴食】欢喜地张开虹色的双眼,向着沙滩迅速降了下去。
“很不错的,梦呢——”
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大助叫了起来。
“亚梨子!!”
“亚梨子!”
HARUKIYO脚底下传来坚硬碰撞的声音
【铛】一声,脚边发出尖锐的声音。
“——没关系的”
对着大助露出笑容的亚梨子周身,被光辉包围了起来。
“!”
空中,【暴食】的行动戛然而止。她的面孔,头一回显露出惊愕的神色。
“我已经,没事了。”
包裹着亚梨子的光辉,是海岸上所有的人都似曾相识的那种颜色。
炫目耀眼的,银色。
伴随着细小的微粒,让人感觉犹如沐浴在暖风之中的银色光辉。
“虽然和摩理的离别,是那么的悲伤……但我绝不会忘记。”
离别的话语,并不必要。
但并非像过去一样,不肯接受离别的事实。
今天在这里,亚梨子第一次——跟摩理道了别。
“不会忘记的。”
不会忘记一个名叫花城摩理的,自己最亲爱的挚友。
与疾病抗争,为了小小的梦想而活着,然而——就算死去,还惦记着亚梨子而回到她身边的温柔女孩,亚梨子绝对不会忘记的。
“谢谢……”
对于就快要消失在孤独之中的亚梨子,摩理伸出了援手。
大助还有那些相遇相识的人们,让亚梨子变得坚强。
“因为我,坚强起来了——”
亚梨子,变强了。
哪怕只有些许,但确确实实比过去的自己要坚强了。
这全多亏了摩理给她带来的【明天】。
亚梨子和摩理两人一起走下去的,梦的延续——。
虽然是段本不该存在的时间,但对亚梨子来说那段时光是无可代替的。
多亏了摩理为她带来的短暂时光,亚梨子才能和这么多珍爱的人相遇。
惠那和多贺子。
大助。
还有叫做附虫者的这些人们。
他们所有人,都给亚梨子带去了力量。
“所以……我已经,没问题了”
把摩理这位挚友作为珍贵的回忆,亚梨子能向着更遥远的明天迈步前进。
这就是坚强起来的亚梨子的回答。
亚梨子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不仅有记忆中永不泯灭的摩理,还有现在还活在世上的这些自己所爱的人们。
她能够走向那个,大家共同活下去的明天——。
释放出光辉的,并不是亚梨子自身。
而是掉在脚边的,一截不起眼的棍子。
本应该死绝了的摩尔福蝶之枪,渐渐恢复起耀眼的银色。
不知从哪里传来阵阵有东西迸裂的声响,于是枪的表面上覆盖着的某个东西应声崩裂,碎落开来。那个转瞬间就像融化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不见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有点像一把生锈的锁。
曾经从大助口中听到过。成为了枪的媒介的棍棒,在某次事件中被一位叫【厄神】的附虫者施加了封印。
那种现实,对现在的亚梨子已经不再必要了。
“又固执地苟活下来了么,花城摩理的亡灵啊——”
面孔被憎恶所扭曲,一玫皇嵩开始释放出水熊虫。黑色的海啸,向亚梨子席卷而来。
但是从浅滩上飘起来的一枚光的碎片,止住了水熊虫大群的前进。
“……!”
光的碎片随即改变了形态,化为一只美丽的蝴蝶。
银色的摩尔福蝶。
它扇动四枚的翅膀,从中飘散出来的鳞粉止住了水熊虫大军的步伐。
“!”
大助和HARUKIYO,倒吸一口冷气。
轻盈盈地一枚。
又,一枚。
光的碎片,不断从沙滩上飘了起来。像是为了抚慰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们而出现的它们,一个个都变换着自己的形态。
成群的银色摩尔福蝶。
在这一整片的光辉,全以亚梨子为中心拍动着翅膀。
“并不是亡灵。这是摩理她,托付给我的东西。”
是摩理所描绘的,梦的延续。
亚梨子继承了下来。到了今天,亚梨子才终于明白了它真正的意义。
今后的每一天,也要继续活下去。
亚梨子要继续活下去,和重要的人们一起走向明天——。
“摩理的梦的延续,由我来见证。”
亚梨子把手呈水平伸了出去。
从脚边的长枪中冒出来的银色触手,不一会功夫就渗透入了亚梨子的全身上下。从伸到指尖的触手中,亚梨子接过了银枪。
不仅仅是摩理的【虫】。
现在,在这里的摩尔福蝶,是通过亚梨子和摩理两人的愿望而连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
“大家要一起活下去!今后也是,永远永远!”
从脚底往上跑,亚梨子全身都浮现起银色的符纹。一度曾经被水熊虫啃烂的枪尖恢复成原貌,喷出了
极大量的鳞粉。
这不是摩理遗留下来的梦的残渣。
吃下了亚梨子描绘出来的梦想,摩尔福蝶正在高兴地打着颤。
恢复了所有力量的银枪。
在沙滩上飞舞的成群的小小摩尔福蝶。
两者把压阵而来的水熊虫大军又压了回去,让它们一步都接近不了亚梨子。
摩尔福蝶的分身又包围住了呆立于沙滩上的大助和HARUKIYO。它们像是为了保护这二人而用银色的鳞粉将他们团团围住。
“亡灵已经消失,然而如果说你又得到了新的梦想的话——那么只消将你们再次一个不留地啃食干净就是!”
一玫皇嵩的嘴,裂成了一个笑容的形状。夜空中的水熊虫已增殖到几乎可以遮天闭月,它们像雪崩一样劈头盖脸地朝亚梨子盖了下来。
亚梨子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瞪着水熊虫的大军。
在新宿主的指示下,小小的摩尔福蝶们朝着水熊虫群扇动着翅膀。银色的鳞粉四散开来形成一堵盾墙,把雪崩挡在外面。
亚梨子聚集浑身的力量,用手中的长枪劈了下去。
“……!!”
一玫脸上浮现的惊愕表情,被银色的闪光消灭了。
枪体中释放出来的鳞粉形成一把巨大的刀刃,把大海劈成了两半。鳞粉不但将水熊虫的雪崩完全吞没,还在海面上创造出了一道遥指海平面的巨大深谷。海水倒灌入深谷所产生的冲击形成了地动天摇,震撼着整片海岸。
“看上去如此美味的一个梦——居然横刀夺爱...真是个可恶【虫】呢……”
漂浮在夜空中的【暴食】收起了笑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亚梨子手上的银枪。
“我们的梦想,才不是用来给你的呢。”
亚梨子反瞪了【暴食】一眼。
摩理的梦。
附虫者们的梦。
那是,许下这些愿望的人们的化身。
所以亚梨子要,保护他们——。
“——唔啊”
水熊虫们在海上集结,形成了一玫皇嵩的形状。
“无可救要的梦,不会有所改变。我马上会让你再一次绝望的,一之黑亚梨子——”
站在浅滩上的HARUKIYO终于回过神来,他露出勉强的笑容。
“哈哈,现在才给我起床了么……太晚了点吧,笨蛋。”
“不对——”
但是大助,仍旧紧绷着一张脸。
“——太糟了。”
“啊?”
大助盯着亚梨子于是明白了。HARUKIYO也是。
至少亚梨子,还要保护他们。
惠那和多贺子也是。
已经,不会再让任何人受伤了——。
“今后,大家也一起——”
在鳞粉的暴风下,亚梨子的发夹被卷走了。她的马尾辨散了开来,一头长发随风飘舞着。
“明天也——”
亚梨子身体上浮现的符纹,突然间变得越来越耀眼。
无论黑色的瞳孔,还是长长的秀发,一瞬间全染成了银色。
“正因为摩理的梦已经所剩不多了,所以到目前为止摩尔福蝶的支配力才能一直被压抑住……而现在又注入了新的梦的话——”
大助嘶哑的喃喃自语,HARUKIYO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连【暴食】和一玫皇嵩,都僵住了似的停下了动作。
“永远……!永远!一起活下去吧!”
所有人都动弹不得,凝视着站在地上的一名少女。
大助用颤抖的嗓音,悄悄地说了一句。
“成虫化,要开始了啊——”
指挥着成群的摩尔福蝶。
闪耀着银色瞳孔和长发的少女。
一之黑亚梨子,紧握着银枪高声怒吼着。